
那天易沁喝醉了,林石送她回去。这是一次约好的“醉”,她说她要看看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都说“酒后吐真言”,林石初听易沁说:“今晚我要喝醉,你发誓要如实告诉我,醉了之后我说了些什么。”心想也真亏她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来。林石和易沁从初中到大学一直做同学。易沁直,林石真,一拍即合形容他俩再合适不过。后来工作了,有了各自的朋友,他们还是一起玩,每次向新的朋友介绍对方,他们都会这么介绍对方:“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林石的女性朋友会特意再细看易沁一眼,易沁的男性朋友会带着一瞬间的奇怪多打量林石一下。他们自己很坦然,谁说异性没有友情,他们就是!
醉了,易沁必须让一个信任的人在身旁保护自己。醉得有目的,于是更必须让一个能绝对坦诚信赖的人在酒醒之后还原自己醉中的真实。易沁想也没想就拨了林石的手机号。林石马上就答应了。很奇怪的要求,他没要易沁多做一句解释。除了自己,能进到易沁心里去的,只有他。林石走到易沁心中温和的部分,而那个人,则走到了易沁心的最柔软处,用伤害的方式。易沁不能自拔,才出此下策,不然谁会想到灌醉自己还要记录自己的醉?
其实这样的爱情故事没有新意,一个已婚男人与一个年轻女孩的爱恋,女孩还相信爱情的童话,男人在女孩的真情里证明自己不再青春而依旧具备魅力的生命力。在某种意义上,那个男人在林石眼里就是在自私地挥霍易沁的真情。这场爱情,易沁像一直在被人吸取着生命的元气,他亲眼看着易沁的脸从无瑕的纯净到神伤的憔悴。醉了,她的脸上也透露着苦恼。有种沧桑,原本是那个有阅历的男人才会有的,现在却被他自私地转移到了易沁脸上。对那个人,林石从来就不宽容。
他反对过,还和易沁在争执中彼此都说过很冲动与生气的话。易沁说:“不要你管闲事,我的感情我做主。”林石也赌气地说:“不管就不管,你以为你是谁!”
在易沁打电话给他前,他们有了近三个月的沉默期。林石也想过自己就让让她,先去招呼一声吧,但想着沉在一段显然没有前途的感情里失去了笑脸的易沁,林石也想躲,他怕看见她不快乐。这么一拖,易沁自己打电话来了,第一句话就说:“今晚我要醉!”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三个月相互生气不讲话似的。
易沁真的醉了,流着泪说了很多话,林石都记住了。他尊重易沁的意愿,他不能让她白白醉一回。醉了的易沁不能再回公司宿舍,也不能回郊区的家,林石把她带到了旅馆,陪了她一夜。易沁没吐,只是哭闹。林石由她闹,让她哭、让她说,让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流泪。这一夜,他很辛苦。
等易沁头不痛了,也睡醒了,林石才告诉她,醉了的她一直在说:“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爱我。”易沁醉了的时候,心倒真的透彻了。其实很多时候,搞不清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是因为自己选择了自欺。不是看不清,是不想、不敢或不愿看清。醉了,连那个不肯去看真相的意识也一并醉了,于是答案自己就出来了。林石说:“你说了很多细节,但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好像最让你伤心的是在街上发生的什么事,然后你就一直说其实你知道他不是真的爱你。”
易沁只是默默听着,不语,她知道林石没骗她。街上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没想到会一直在潜意识里让自己这么伤心。感情虽真,却还是有见得阳光与见不得阳光之分,他不肯跟她逛街,走在路上也只有那么一次是牵了她的手,牵着牵着就想放开,她不肯,拉得紧紧的,最后她的手心里只有他的一个食指还被她拽得紧紧的。他说:“不要这样!”她很伤心:“一根手指都不行吗?”他说:“我只能给你我的心,我对她有责任的。”她无语,因为她真的只是想要他的心,可是没有载体的心真实吗?她有点不知如何跟他说。他又说:“我也是,这一世,我无权要你的人,我只要你的心。”他要的不多,可是对她而言,心若给了他,她还能给自己剩下什么?心若给了他,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呼吸着的自己,还算有生命吗?心,对她就是全部,对他,却更像是一次甜言蜜语。他的另一根手指已经承载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心,所以这根手指也不能在阳光下给她了。
这不是一次争吵,但心里却留下了伤心。醉了,才翻出底账来给自己一个答案。易沁决心让自己醉,就是准备醒了。下了决心,行动就是力量!易沁有80后的果断与个性,说声再见就转身,再见就是不必再见。不是没有“再见也是朋友”的大度,但在感情没冷静、纠葛没冷却前,不再见是最好的选择。痛苦是难免的,但那是自己的事,再难过,易沁也不会再纵容自己为了想听他的声音再去拨通那个号码。控制力,是她醉过之后的最大决心。
想给他打电话,想跟他说话的时候,易沁拨通的会是林石的号码。易沁也不会再去说她的那段往事,就是东拉西扯地闲聊。林石也陪她东拉西扯地说,当她因为某个生活细节又想起那个人而显得有些不自然、声音空茫的时候,他能很自然地把话题若无其事地带回“安全地带”。相互了解就是有这点好处,那段日子林石是易沁情绪的调度员,在易沁情绪堵塞的时候他很明白该用怎样的玩笑来疏导,该引开的引开,该转弯绕道的绕道,时间久了他也会故意“直行”,遇到雷区就让易沁自己去掩饰。
易沁真的走出那段感情后,才感觉自己好像是拉着林石的手指被带出这段“弱智期”的。她的闺蜜问:“明明你就是林石的,林石就是你的,你们还在等什么?”她说:“我舍不得。”太相知了,反而不舍得再去走得更近。怕会破坏这最好、最相知、最无索取的距离。友情之上,爱情未满,最安全!
林石心里有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不能从他的那个方向向易沁再多走近一步。他跟易沁说的她的醉话,都是实话,秘密是,他隐瞒了另一些实话。那个时候,他很怕易沁问:“我有没有说我爱不爱他?”他在心里祈祷:“别问别问,千万别问。”易沁真的没问,可能是醉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吧,“醉”只是她说服自己、给自己决心的一个仪式,总之她真的没想到这么问。如果她问了,林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如实答:“你完整的话是:你知道他不是真的用心来爱你,但你是真的用心爱他。你一直说他不爱你,你也一直在说你爱他。”他扣留了这一部分,时间越久,伤得越痛,他真的很担心易沁会在一段混沌的感情中大失元气。他想在她还有力量的时候,把她拉出来。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是他替易沁选择了答案。看着易沁一日日健康与朝气起来,林石从不后悔自己这么做,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但他也不能带着这个秘密去追求易沁,成为这个秘密的直接受益人。爱情若是有了私心的嫌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感觉自己重新可以恋爱的时候,易沁突然发觉,不会有另一个男人能够大度到接受自己和林石这样亲密与相知的关系而不介意的,除非是和从前那个人一样,一开始就不以相守一生为心愿的。当被要求与林石适当拉开距离,只做最普通的好朋友时,虽然心知对方的要求不算不合情理,她还是会断然拒绝。想像与林石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聊天、说话,易沁就会心烦意乱到想立即打通林石的电话,跟他天南地北聊一通才觉心里踏实。
周末,易沁和林石躺在草坪上休闲,易沁拿林石的大手掌挡太阳,笑着说:“又一个追求者把你当对手,知难而退了,看来我是嫁不出去了。”林石随口回:“那算了,就嫁给我吧。”当时他是真的开玩笑,平时也常这么玩闹,这次易沁却沉默了,一下一下地数着林石的那五根手指,沉默中一点微妙的东西在从量变到质变。林石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冲动,冒险直言:“喝醉那天,你还说过你爱他。”易沁依旧来回拨弄着林石的手指,极干脆地反问:“那又怎样?”林石:“不怪我隐瞒?”易沁:“你当我还和那时一样傻?”林石一掌将易沁的手轻轻包在手心里,说:“好,从现在开始你有了一个不会把我当对手的追求者了。”这是一份不用醉就可以确认的感情真相!(编辑:Margaret)